2026-02-22 19:29:38
陈记药铺每日辰时开门,周良洛总是提前半个时辰到。
第一天上工,他鸡叫头遍就起了身,摸黑走了二十里山路,到镇上天还蒙蒙亮。药铺的门板还没下,他就坐在门槛上等,手里攥着昨晚连夜写的字——爹教过的药材名,他凭记忆写了几十个。
陈老先生打开门时,看见这个少年正对着纸念念有词,不由多看了两眼。
“进来吧。”
药铺里光线昏暗,陈老先生点上油灯,指着柜台后的药柜说:“我这药铺虽小,药材可不少。你既然说认字,那就先从认药开始。”
他打开第一个抽屉,抓出一把褐色的薄片:“这是什么?”
周良洛凑近看了看,又闻了闻:“肉桂。”
陈老先生挑眉:“认得?”
“我爹采过。”周良洛说,“他说肉桂要选皮厚油多的,入药能温中散寒。”
陈老先生点点头,又打开第二个抽屉,抓出一把干枯的草根。这次周良洛犹豫了一下,试探着说:“柴胡?”
“不错。”陈老先生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,“你爹是采药人?”
“是。”周良洛低下头,“三个月前,他采药时出了意外……”
陈老先生沉默片刻,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好学,以后你就替他把这份本事传下去。”
这一日,周良洛认识了三十多种常用药材,记住了它们的名字、功效和存放位置。陈老先生教得仔细,他学得更仔细,一遍记不住就记两遍,两遍记不住就拿树枝在地上写,直到烂熟于心。
午时,陈老先生端来两碗粗茶淡饭,一碗递给周良洛。周良洛接过来,却没有立刻吃。
“怎么了?”陈老先生问。
周良洛犹豫了一下,说:“老先生,这顿饭……我能带回去吃吗?”
陈老先生看着他,似乎明白了什么:“家里还有兄弟?”
“嗯,大哥和三弟在家。”周良洛说,“他们吃的也是粗粮,我……我一个人吃好的,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陈老先生没说话,起身走进后院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出一个陶罐,放在周良洛面前。
“这是昨日熬的骨头汤,还剩半罐,你一起带回去。”他说,“往后每日的饭,你吃一半,带一半回去给你那三弟。你大哥的,就靠你们自己了。”
周良洛愣住了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陈老先生坐下,端起自己的碗,“我年轻时也吃过苦,知道有口吃的分给家里人是什么滋味。吃吧,吃完还得干活。”
那天下午,周良洛干活格外卖力。他把铺子里所有的药柜都擦了一遍,把晒在后院的药材全部翻了一遍,又把陈老先生明日要用的药全部切好。陈老先生劝他歇歇,他只是憨憨一笑:“不累。”
酉时正,周良洛揣着用油纸包好的半份饭菜和那罐骨头汤,往家里赶。
走到半路,天又黑了。但他走得很稳,心里热乎乎的。
推开家门时,周岸洛正在灶台前烧火,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瘦小的脸。周良茂在院子里劈柴,看见弟弟回来,放下斧头迎上来。
“二哥!”周岸洛跑出来,“你回来了!”
周良洛把油纸包和陶罐放在桌上,一层层打开:“今儿有骨头汤,老先生给的。”
周岸洛的眼睛亮了,却只是看着,没有伸手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周良洛把筷子塞给他,“趁热吃。”
“二哥吃了吗?”
“吃了,在铺子里吃的。”
周岸洛这才端起碗,小心地喝了一口汤,满足地眯起眼睛。周良茂也端起碗,喝了一口,却把汤里的几块肉都夹到周岸洛碗里。
“大哥,你也吃。”周岸洛要把肉夹回去。
“大哥不爱吃肉。”周良茂笑着推开他的手,转头看向周良洛,“二弟,那陈老先生待你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周良洛说,“他教我认药,还让我把饭带回来给三弟。”
周良茂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今天把屋后那块荒地开出来了,明年开春就能种上玉米。往后咱们的日子,会越来越好。”
周良洛看着大哥粗糙的双手,心里一阵酸涩。大哥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,那是劈柴开地磨出来的。
“大哥,等我拿工钱,给你买双手套。”
“买什么手套?”周良茂摆摆手,“有钱得攒着,明年开春要买种子,还要给三弟买纸笔。他功课不能落下。”
周岸洛放下碗,抬起头说:“大哥,二哥,我不想念书了。我跟你们一起干活。”
“胡说。”周良洛的声音严厉起来,“爹娘在世时最盼望什么?就是盼你念出个名堂来。你再敢说这种话,小心我揍你。”
周岸洛低下头,不吭声了。
周良茂叹了口气,拍了拍小弟的肩:“二弟说得对,你好好念书,就是对得起我们。旁的,不用你操心。”
那夜,周良洛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传来的读书声——周岸洛在油灯下念《三字经》,念得很小声,怕吵着他们。但周良洛听得清清楚楚,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。
他暗暗发誓,一定要让三弟念下去,念到考取功名的那一天。
接下来的日子,周良洛每天往返于山村和药铺之间。他认的药越来越多,切的药越来越细,抓药时的手越来越稳。陈老先生对他越来越满意,有时会让他在柜台前给病人抓药。
“这小子行,”陈老先生常对人说,“学什么都快,还踏实。我这小铺子,算是捡到宝了。”
周良洛听了,只是笑笑,继续低头干活。他知道自己还差得远,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。
转眼到了腊月。这日,镇上逢集,药铺里来了不少人抓药。周良洛正在柜台前忙活,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二弟?”
他抬起头,看见大哥站在门口,肩上扛着一捆柴。
“大哥?你怎么来了?”
周良茂走进来,把柴放在地上:“今儿来镇上卖柴,顺道看看你。”他打量着药铺,又看看周良洛身上的围裙,憨厚地笑了,“挺好,这地方挺好。”
陈老先生从后院出来,看见周良茂,点点头:“这就是你大哥?”
“是。”周良洛连忙介绍,“老先生,这是我大哥周良茂。”
周良茂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:“多谢老先生照顾我二弟。”
陈老先生摆摆手:“不必多礼。你二弟自己争气,我没照顾什么。”他看了看周良茂肩上的扁担,“卖柴?”
“是,今早砍的,挑到集上卖。”
“卖了没有?”
“还没,刚进镇就先来看二弟。”
陈老先生想了想,说:“我后院正好缺柴,你这担我买了。多少钱?”
周良茂愣了一下,连忙说:“老先生,您照顾我二弟,这柴我不能收钱。”
“一码归一码。”陈老先生从袖中摸出几文钱,塞进他手里,“拿着。往后有柴,只管送来,我都要了。”
周良茂看着手里的钱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知道,老先生这是在变着法子帮他们。
从那天起,周良茂每隔几日就往镇上送一担柴,有时还带上自家腌的咸菜、挖的野菜。陈老先生从不推辞,照价全收,有时还会多给几文。
周良洛知道,这都是看在老先生的份上。他暗暗告诉自己,要更用心地学,更用心地干,不能让老先生失望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陈老先生早早关了铺门,把周良洛叫到后院,递给他一个布包。
“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,还有过年的节礼。”
周良洛打开一看,愣住了——里面不止二百文,足足有五百文。
“老先生,这……”
“别推。”陈老先生摆摆手,“你来了三个月,我铺子里的生意好了不少。这是你应得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年后你再来,工钱涨到三百文一月。”
周良洛捧着那个布包,喉头滚动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陈老先生拍拍他的肩,“过了年早点来,我教你认更难的药。”
走在回家的路上,周良洛把那五百文数了三遍。他盘算着:给大哥买双手套,给三弟买一刀纸、一支笔,剩下的存起来,等开春买种子。
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,他心里却热乎乎的。
远处山坳里,那间土屋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。他知道,那是大哥和三弟在等他回家。
周良洛加快了脚步。
